美国无证移民
- Zoey Zong
- Jul 31, 2024
- 17 min read
无证移民是如何从排华法案时期的华人,变成后来到美国打工的墨西哥人,到最近十年来涌入的国际难民。
遣返无证移民的方法其实主要是靠无法律程序保护的自愿返回。
无证移民和民权律师如何为移民争取到自己的基本法律权益。
政府的反移民措施和私人监狱产业的兴起。
无证移民是怎么来的
“无证移民”当然是政府发明出来的。第一拨无证移民当然是中国人,就是因为 1882 年的《排华法案》。但是最早的《排华法案》经过一番政治妥协,只是不让中国人进来,没有强制驱逐,理论上离开美国的华人也可以回来,甚至不需要身份证明。但是十年后,到了 1892 年,就加入了身份证明的概念,要求中国劳工要向联邦政府申请一份居住证明,为了获得证明,需要证明自己是在 1892 年之前就在美国了,并要求证人中至少有一名白人。如果无法获得证明,政府就有权力把相关移民抓捕,关押,和遣返。华工为此还跟美国政府打了官司,但是当然是以败诉告终。遣返就这样被发明了出来。
中国移民不好从海上入境,就有一些人去了墨西哥,从那里绕道北上进入美国。于是二十世纪初就有了边境巡逻队,试图截堵中国移民。到了 1924 年移民法通过,边境巡逻队就有了正式的独立编制。
当然,现在美国人对无证移民的概念主要来自墨西哥人。
其实一开始来美国工作的墨西哥人很少。《排华法案》后,美国又开始排日,1907 年美国和日本订下了君子协定,美国虽然不会遣返在美的日本人,日本也不再送移民过来。于是加州的经济机会就多了,又碰上墨西哥政治动荡,墨西哥移民就开始出现。一开始一年只有几百人,到 1909 年的时候,美国政府估计墨西哥无证移民一年已经有 1.5 万人。随后一路慢慢增加。尤其是一战二战,征兵打仗后,自然缺用工人手,于是墨西哥劳工就变得越发重要。结果到二战刚结束时,开始了第一个无证移民涌入的高峰。
为了应对这些无证移民,1950 年代艾森豪威尔政府的移民局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遣返无证移民行动,叫 Operation Wetback。同时,为了替代这些被遣返的无证移民留下的用工缺口,美国政府通过和墨西哥政府签署的引入合法墨西哥临时劳工的 Bracero 计划,开始大量引入临时工。
但真正无证墨西哥人开始大量涌入,是在 1965 年以后。虽然峰值没有 50 年代的高,但是这一拨墨西哥移民潮持续了近四十年,带来的是墨西哥人在美国的快速增长。
促成这一拨移民潮的,一个主要原因还是美国自己的政策。引入合法墨西哥临时劳工的 Bracero 计划在 1964 年被中止,同时新移民法在 1965 年通过,让包括墨西哥在内的西半球国家开始面临一年总人数十二万的移民配额限制。尤其是到了 1976 年,墨西哥移民也需要面对每年两万的国家配额,这都意味着墨西哥人合法移民来美国工作的机会将大大减少。但是,美国的用工需求当然不会因为政府减少了签证数量就消失了。于是就有了对无证移民的需求。
同时墨西哥自己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人口压力巨大。1960-1975 年是墨西哥战后人口增长的高峰,1965 年达到了史上最高的 3.4%,这也意味着墨西哥的工作年龄的人口增长会在 1980 年代初才达到高峰,每年增长 4%,随后增长才开始缓慢下降。所以不难想像,70 年代很多墨西哥人就选择北上美国淘金。
这时候美国不仅经济不好,毒品问题也开始显现,于是出于把国内问题归结于外因的习惯,就让美国人把犯罪,贩毒,和墨西哥无证移民联系了起来。「非法外国人」(Illegal Alien)这个叫法开始成为主流。在 1972 到 1978 年,关于墨西哥无证移民的报导翻了四倍,有四成的新闻标题里都是直接用负面语言来描述无证移民。新闻媒体的报导中大量引用反移民人士的陈述,只有 8% 的报导采访了无证移民和相关的西裔组织。
其实,虽然大量墨西哥人涌入美国,但是,在美国的无证移民也并不都是墨西哥人,比例最高的时候也不到 60%,现在大约只有 40%。也就是说,大部分在美国的无证移民不是墨西哥人。
无证移民来美国的方式很多,海陆空都可以。比如,2015 财年,有 4500 万人通过旅游或者商务签证入境,但是据国土安全部的数据,有超过 40 万人签证过期后依然没有离开美国,也就成为了无证移民。相当于每周有八千人入境,这里面,有超过一半是欧洲和加拿大人。而在南部边境,这几年随着墨西哥移民的减少,主要的无证移民已经变成了申请庇护的难民,而这些人几乎没有墨西哥人(每年只有大约一千墨西哥人成功申请到庇护)。
遣返无证移民的方法
虽然墨西哥人在无证移民中一直只占了一半上下,但是从历史上看被遣返的无证移民里,墨西哥人占了九成。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墨西哥无证移民遣返起来方便,成本低。美国移民局作为一个政府官僚机构,需要用手头的钱和资源做出最大的政绩来邀功,换更多的经费,那遣返起墨西哥人来就最划算。
在 1975 年到 2008 年这三十多年间,每年就有接近一百万的移民被直接遣送出境。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遣返的高峰应该是奥巴马时期的 2013 年,有 43.5 万人。奥巴马在任时期遣返的人数总共超过 250 万人,是历史上遣返移民最多的总统,也被人送上了 Deporter-in-Chief 的头衔。(从一定程度上说,奥巴马推出 DACA,也是要挽救一下他在支持移民的选民心中的形像,也的确可能帮助了他 2012 年竞选连任。拜登6 月 18 日推出关闭边境的行政令后又赶快推出针对公民配偶的赦免令,是在抄奥巴马的作业。)
但是如果按照国土安全部的官方数字,被遣返的高峰,是 2000 年的 186 万(Pew 在 2001 年只有 18.9 万,而官方数字 2001 年是 154 万),Pew 记录的高峰,2013 年在官方数字里是 56.7 万。
这两个数字都比 Pew 的数字高很多。而且,如果仔细看,就会注意到,Pew 的数据同样来自国土安全部。
所以,差别在哪儿呢?
Pew 的数字,反映的只是被移民局正式遣返的移民数量。在国土安全部的统计里,这些人都是被移民法官签发了正式的遣返令(order of removal)而被遣返的,就是维基图里的 Removals。
在维基的图里,还有一个这几年才有的类别,就是 Expulsions,这是特朗普政府在新冠疫情期间利用疫情,以阻止疾病传播为理由,发布的 Title 42 行政令,把无证移民直接遣返。
除了这两类,历史上大头的,是维基图里的 Returns。Returns 一般被称为自愿返回(Voluntary Departure),占了历史上被遣返的九成以上。在 2000 年以前,几乎所有的遣返都是自愿遣返。
可以看到的是,虽然被正式遣返的移民人数在奥巴马时期在上升,但是被遣返的移民总数在下降。这当然是因为,选择自愿返回的移民数量在快速下降。
虽然叫「自愿」返回,当然没有什么自愿的。这些人都是选择放弃在移民法官前的听证权利,被直接遣返。这是移民局最喜欢的选择,因为没有了法律程序,就简单多了,成本也低了。
上面是边境巡逻队使用的 I-826 表,里面可以看到中间栏是「请求遣返」,里面有三个选择:
(1)我要求在移民法庭前进行听证,以确定我是否可以留在美国。
(2)我相信如果我返回我的国家会面临伤害。我的案件将被转交至移民法庭进行听证。
(3)我承认我非法滞留在美国,并且我相信回国后不会面临伤害。我放弃在移民法庭前的听证权利。我希望尽快安排返回我的国家。我理解在离开之前我可能会被拘留。
如果选择了第三个选项,就会被直接遣返,就是所谓的「自愿」返回。自愿返回的好处,就是可能很快就被送回到墨西哥了,而且,不会留下官方的入境记录,不会影响以后的合法入境申请。缺点当然是,这次入境的企图失败了,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
现在的问题是,被遣返的移民人数下降的主要趋动力,是选择自愿遣返的移民人数下降了。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是来自墨西哥的无证移民人数在下降。
随着人口压力减弱,墨西哥的经济开始发展,来自墨西哥的无证移民数量就从 1990 年代开始稳步下降,尤其是 2008 年大衰退后,美国经济跌至谷底,墨西哥无证移民数量也跌至谷底。这也直接造成了被边境巡逻队抓到和遣返的墨西哥无证移民数量下降。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墙”,边境安全上的投入变大了,于是,试图偷渡的人少了。建墙改变了偷渡的成本和路线:随着边检力度的增强,移民不再能像过去那样轻易穿越边境进入美国,且在美国的无证移民也开始不愿冒险离开美国。他们不得不选择更加艰难的路线,如通过亚利桑那的沙漠等地区。走这样的路线,就没法让朋友带了,而是需要找蛇头带。蛇头一般和毒品集团有很好的关系——一方面他们通常是走的某个毒品集团的地盘,需要交买路钱,一方面毒贩子有在这些地方偷渡入境的经验和装备。同时,因为路线变危险了,死亡的人数也大幅上升了。
但是,在美国加强边检之前,墨西哥无证移民的流动是双向的,从 1965 到 1990 年,有研究估计一共有 3650 万墨西哥人偷渡到美国,但是无证移民的净流入只有 520 万。这是因为绝大部分墨西哥人偷渡美国的目的是为了打工,而不是移民定居。卡特政府的移民局局长 Leonel Castillo,也是史上第一位西裔移民局局长,就表示,不应该把这些无证移民称为「非法外国人」,而应该叫他们「无证劳工」。
最终随着边检的加强和反移民的声浪越来越高,让在美国的墨西哥无证移民不敢轻易回国,感觉回了墨西哥就很难回来了,而且就算回美,成本和难度也大大增加,不如在美国长期定居。这样,移民回流的速度放缓,于是,墨西哥无证移民的净流入就大大增加,从 1980 年代相对稳定的 50 万增加到了 1999 年底的高峰,近八十万一年。
于是,随着在美国的无证移民不再返回,决定定居下来,新流入的数量又在下降,在美国的无证移民也开始以已经长期定居的人为主。在美国的非法移民数量也直线上升,冲破了一千万。特朗普说的在上任后要遣返一千五百万无证移民,应该就指的是这些在美国长期定居的无证移民。
无证移民的权利
遣返无证移民的方法,在过去一百年里其实主要是靠无法律程序保护的自愿返回。但是已经定居在美国的无证移民,当然也不是移民局想遣返就遣返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移民局没钱没资源。
已经定居的无证移民通常不会选择自愿返回。选择自愿返回的移民,一般都是对移民政策不了解,对自己的权利不了解,也被各种反移民的宣传影响,一被抓住,被移民局的人吓唬,或者被拘禁了一段时间,抗不住了,就会选择自愿返回。
但是,从 1970 年代开始,支持移民的组织,民权律师,就开始教育移民,告诉他们如何保护自己。我们在这个系列的上一篇里提过,在无证移民被边境巡逻队抓到后,会有一张 I-826 表要填,里面有三个选择:
(1)我要求在移民法庭前进行听证,以确定我是否可以留在美国。
(2)我相信如果我返回我的国家会面临伤害。我的案件将被转交至移民法庭进行听证。
(3)我承认我非法滞留在美国,并且我相信回国后不会面临伤害。我放弃在移民法庭前的听证权利。我希望尽快安排返回我的国家。我理解在离开之前我可能会被拘留。
这第三个选择是自愿返回,第二个选择是给要求庇护的难民,第一个选择则是给像墨西哥无证移民这样的群体。
在填这张表之前,边境巡逻队的人要先给无证移民宣读他们的权利,就是 I-214 表(权利警告)。表上写了,「在你回答任何问题以前,你必须知道自己的权利」:
你有权保持沉默。
你所说的一切都可以在法庭上、或任何移民或行政程序中作为对你不利的证据。
在我们问你任何问题之前,你有权咨询律师,并在审问期间让他在场陪同。
如果你无法负担律师费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会在所有审问之前为你指定一位律师。
如果你决定现在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回答问题,你仍有权随时停止回答。你也有权随时停止回答问题,直到和律师交谈之后。
像不像给无证移民的米兰达警告?但是这种警告,就跟米兰达警告一样,都不是政府主动给的,这都是打官司打出来的。因为大部分无证移民,并不知道自己也拥有这些基本权利。
在 Adam Goodman 的《The Deportation Machine: America's Long History of Expelling Immigrants》一书的第五章里讲了一个案子。
1978 年 5 月 17 日,移民局突袭了位于洛杉矶的一家制鞋厂,抓捕了 119 名员工。在经过短暂的审讯后,其中 59 人在自愿返回的表格上签了字,当天下午五点钟就被送上了遣返的大巴。但是大巴还没有开到边境就被截了下来。
在移民局突袭制鞋厂的时候,一位工会组织者 Jesse Gonzales 正站在门外发传单:美国的服装制造业日渐凋零,服装工人工会是最早的一批放下反移民立场,开始拉无证移民参加的工会。但是在这个鞋厂的第一次成立工会的投票失败了。工会认为投票有问题,正在申诉,所以 Gonzales 依然在那里做工人的工作。 当 Gonzales 看到移民局特工「像盖世太保一样涌入」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工人被工厂老板出卖了。在跟移民局的特工交流,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他立刻回办公室给一名民权律师 Peter Schey 打了电话。Schey 迅速联系了几名律师,大家分头行动。有的律师直奔移民局,试图成为被捕移民的代理律师。但是对于那些已经签了自愿返回的移民,就晚了。好在 Schey 找到了地方法院的法官,提交了他认为移民局是非法抓捕的证据。法官接受了 Schey 的证据,发出了中止令,把遣返大巴给拦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Schey 和一些无证移民当事人找到了足够的保释金,把大家都相继给放了出来。这非常重要。拘禁,是移民局让移民放弃努力,选择自愿返回的重要手段。一旦放出来,回家,和家人朋友在一起,还能工作挣钱,就有了信心为自己争取留下来的机会。最终,只有极少几名移民被遣返。
Schey 挑战移民局的基本逻辑是移民局的搜查是非法的,因为移民局的搜查令是针对鞋厂的,而不是针对具体哪一个人的。于是,鞋厂里的所有人,不管是不是无证移民,是不是公民,都会接受盘问,要证明自己不是无证移民。这侵犯了公民的基本权利。Schey 认为,如果我觉得我是清白的,当然不需要去证明自己是无证移民。所以应该是由移民局证明当事人是无证移民,而不是由当事人证明自己不是。因为按照宪法第五修正案,人不能自证其罪。他指出在之前纽约的一起诉讼中,法官认为「移民局官员只能在基于具体可说明事实的合理怀疑下接近当事人,并询问其公民身份状态,即该当事人可能是非法在该国的外国人」。同时他也认为无证移民也拥有受宪法第六修证案保护的获得律师辩护的权利,也就是享有正当法律程序的权利。
很快移民局就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麻烦。因为被抓的无证移民里有一半,移民局都无法向移民法庭提供任何证据。
其实在那几年民权律师跟移民局的战斗中,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想让移民局的遣返机器放缓运转速度,甚至停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不配合,不回答问题,不签字,要求见律师,要求法庭听证。
因为如果无证移民不主动签自愿返回的表,那移民局就只能把这个人的案子升级成正式遣返,程序马上复杂了十倍。因为每一个无证移民就成了一个个单独的刑事案件,需要单独调查取证,要确认当事人的出生地,再确认入境的方式,然后要正式询问、进一步调查、在移民法庭开听证会、由多名官员和审查委员会逐级审核每个案件。最后如果决定签发遣返令,被遣返的人有权通过人身保护令在法院对案件提出异议。就算异议被驳回了,移民局还要去联系当事人的国家看是否同意接收。如果不同意,移民局还要去联系可能的第三国。这一切不仅大大增加了遣返的难度,也大大增加了工作量和支出,移民局的人手和资金就不够用了。
不仅如此,这些已经在美国长期定居的无证移民已经在经济上融入了社区,这使得遣返变得合法不合理。因为无证移民成为了当地社会的一份子,有机的一部分,社会关系就很难一刀割断。在遭遇遣返时,有很多当地居民会支持无证移民,为他们提供物质和法律帮助,甚至去寻求当地媒体和政客的支持。因为在这些当地居民看来,这些无证移民吃苦耐劳,就是比美国人还美国的优秀公民,是他们社区需要的人。
于是第二年,移民局就宣布因为越来越多的无证移民选择法庭上见,他们只能放缓抓捕无证移民的行动。到 1980 年,无证移民被逮捕的数量降了一半。
而 Schey 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这时候他带着鞋厂这些无证移民跟移民局打起了集体诉讨,要求赔偿。在经过了 14 年的拉扯后,移民局选择了和解,赔了这些移民十万美元。但远比这点钱更重要的是,移民局同意,在逮捕无证移民时,会向移民告之他们的合法权利,这就是上面的 I-214 表(权利警告)。同时,移民局还同意,如果遇到非墨西哥和加拿大移民,会问他们如果被遣返回自己国家是否会面临危险。如果移民说会遇到危险,移民官员就要允许移民申请政治避难。这就是前面提到的 I-826 表里的第二个选择。
所以今天大量选择来美国寻求庇护的难民,都要感谢这些民权律师还有勇敢地和移民局打官司的那些无证移民。
反移民势力:政府-工业共同体
当然,反移民力量也不笨。他们意识到正式遣返开始成为移民政策的焦点,就开始加强立法来打击已经在境内定居的无证移民。
一开始,往往要从争议最小,成本最低,让政府工作效率最高的人群下手。那当然是犯罪分子。于是,他们进一步将无证移民和犯罪挂钩,以削弱大众对移民的支持。在 1986 年的移民法中,首次引入了「犯了罪的外国人」(criminal alien)的概念,开始了一个叫「外籍罪犯逮捕计划」(Alien Criminal Apprehension Program)的行动:既然遣返无证移民需要证据,那从有犯罪记录的人身上下手是最容易的,也是最无争议的。现在不仅是「非法移民」(illegal alien) 了,现在他们是「犯罪移民」(criminal alien)。
两年后,1988 年的《反毒品滥用法》(Anti-Drug Abuse Act)里创建了一类新的可遣返的犯罪类别,叫严重重罪(aggravated felony),包括的罪行有谋杀,贩毒,和非法贩卖枪支。
这三个重罪被列入可遣返的严重重罪里,支持移民一派当然很难说什么,就算不支持遣返,也不好反对。但是,对于反移民派,这只是一个开始。不久,其他罪行也被加了进来。
1990 年的移民法就把「洗钱」加了进来。在 1996 年的《非法移民改革和移民责任法案》(Illegal Immigration Reform and Immigrant Responsibility Act)里,相关罪名已经增加到 28 条,包括任何一年以上刑期的罪行,不管是暴力的还是非暴力的,偷窃,携带毒品,甚至包括「道德败坏罪」,而且可以向前追溯。
到 2008 年,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推出了「安全社区计划」(Secure Communities Program),该计划要求各级地方警察在将被捕人员的指纹上传到联邦罪犯数据库时,也要上传给 ICE。因为边境巡逻队从 2000 年开始,对所有被捕的无证移民都收集了指纹,所以 ICE 可以根据上传的指纹来判断是不是有可以遣返的无证移民,并下达逮捕令。
于是,从 2007 到 2011 年,在美国内陆定居的无证移民被逮捕的数量,就从 8.4 万年一年飙升到 33.8 万人。美国国内被遣返的无证移民数量,也一路升到了跟边境巡逻队遣返的无证移民差不多的水平。
这也是支持移民一派批评奥巴马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很多时候地方警察上传的指纹的当事人只是涉及到轻罪,比如交通违章,家庭纠纷,甚至大量后来被证明其实并没有犯罪。但是因为这个计划,大量无证移民被捕,甚至被遣返。
虽然根据对 ICE 的数据分析,只有少数人在被拘留后最后被遣返,只占 ICE 遣返的极小一部分,但很多地方警局认为,这会导致许多人在遭遇犯罪后不敢报警,进而影响当地的社会安全。有 300 多个市县因此相继退出了「安全社区计划」。
另外,很快也有研究发现:「安全社区计划」每年多抓一个罪犯,可以减少 0.18 次入室盗窃和 0.12 次偷车。相比起来,对美国罪犯的估计是每年多抓一人,可减少 0.514 次入室盗窃和 0.505 次偷车。而因为无证移民犯罪率低,人数少,所以「安全社区计划」对美国的总体犯罪率没什么影响,耗费的资源却非常高。
于是在 2014 年,奥巴马政府宣布结束「安全社区计划」,代之以「优先执法计划」(Priority Enforcement Program),把资源集中在遣返严重犯罪/多次犯罪的罪犯、和刚刚入境的无证移民上。
但是不管怎么样,因为这些优先遣返计划抓捕遣返的移民,配上反移民阵营的反复宣传,让严重刑事罪犯,黑帮,甚至恐怖份子这些标签,在民众心里被很大程度上和无证移民划了等号。特朗普正是利用了大众的这种心理,收获了他的第一批硬核支持者。
其实多个研究都已经表明,无证移民的犯罪率远比美国公民要低。绝大部分无证移民害怕被遣返,并希望保留被大赦的机会,因此不敢主动犯罪,这也让他们的犯罪率更低。
在妖魔化无证移民的同时,反移民阵营也从法律上挤压乃至剥夺无证移民的权利。核心方法,就是让正式遣返的手续变简单,惩罚变狠,让无证移民觉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1996 年的《非法移民改革和移民责任法案》,增加了几个针对无证移民的类别。
其中最常见的,是「快速驱逐」(Expedited removals)。当无证移民在入境两周内,距离边境一百英里之内被边境巡逻队抓到,除非有资格申请庇护,否则可以被立刻启动递解出境的程序,无法请求法庭听证。也就是说,1996 移民法剥夺了这些移民的正当法律程序的权利,让边境巡逻队可以无需搜查证对在距离边境一百英里内的任何人进行身份检查。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你如果在美国南部边境附近的高速上开车,比如在圣地亚哥附近的 I-8,或者 El Paso 附近的 I-10,有时就会遇到机动的检查站,并被要求出示合法身份的证明文件。
另一种无证移民的类别,是「重新驱逐」(reinstatement of removal)。这个类别针对的是之前曾经被正式遣返过,或者自愿返回过的无证移民。和符合「快速驱逐」标准的无证移民一样,移民局也可以立刻开始将这些移民递解出境的程序,无需经过法庭听证。而且,这两类移民在被遣返后,五年之内都不允许再次入境。
当然,为了让这些措施不是空架子,还需要资源上的支持。从 1986 年移民法开始,美国在移民和边境安全上的投入就稳定快速地增加。
边境巡逻队的人数也快速上升,现在已经是美国除了军队之外最大的武装力量。
负责美国境内无证移民的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的人数,也在 2006 年后开始大幅增长。相对应的,是虽然遣返人数在下降,被羁押的无证移民数量大增。
为了收押这么多移民,于是又催生和壮大了专门负责收押罪犯和无证移民的私人监狱产业。甚至,有些地区因为经济衰退了,他们会主动要求把羁押中心建在他们那里以提振当地经济。
这些私人监狱承担了超过六成的无证移民羁押任务。之所以他们愿意做这件事,是因为在 2009 年,因为当时平均每天在羁押中的无证移民数量是 3.4 万人,于是国会在拨款法中做出保证,提供给国土安全部的资金不会少于 3.4 万拘押床位的水平。这一保证就被理解为,国会安全部会保证每天至少有 3.4 万无证移民在押,也就相当于给了私人监狱一个基本收入保证。
于是,一个围绕遣返移民的政府与工业共同体就此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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